語義飽和 (250101)

管理費繳費通知來了沒?

這是嚴凡羽入睡前浮現的倒數第三個想法。之後那兩個分別是「鬧鐘設了沒?」和「好累」。

嚴凡羽的入睡時間很固定,午夜零點。說早不早,說晚不晚。

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的長處之一,可以依循固定時間表過活。起床、早餐、工作、午餐、工作、晚餐、工作、洗澡睡覺。中間偶爾塞點購物、家事、滑手機等等,不過大致上的生活模式就是那樣,沒什麼可挪動、提早或延遲的部分。他很習慣在社群媒體上什麼都不說,連個讚都不按,這點常被他的老朋友唾棄,說他乾脆隱居山林過自炊生活算了。他個人除了覺得自己如果真的隱居會馬上被野生動物殺死之外,其實還滿同意這個點子的,至少很新穎。

繳管理費當然也是身為社區住戶得履行的義務之一,但嚴凡羽總覺得很委屈,自己也不網購,沒有包裹會需要警衛簽收,出入也不會選個麻煩人家的時間點,當然更不違法亂紀,到底有什麼好繳管理費的?重點是那筆錢如果省下來還能加菜,雖然說他食量也不大,也沒什麼物慾,真的省了那筆錢也大概很難花出去就是了。

「所以我們才說你可以去隱居啊。」吳星儀某天心血來潮打電話給嚴凡羽,發現對方竟然破天荒接了起來,聊了幾分鐘之後,得出了這結論。「你對這世界一點感情都沒有。」

「還好吧。」嚴凡羽一邊敲著鍵盤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只是覺得如果什麼都在乎的話很麻煩而已。」

「你如果要活在這世界上,就要遵守這世界的遊戲規則。」吳星儀說教起來可是毫不留情面。「不想玩就去死一死算了,不然就去隱居,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啊。」

「幹嘛突然生氣。」

「沒生氣啦。」吳星儀把語氣放緩。「只是想說世界上有這麼多事情在發生,好歹也得關心個一兩件事吧。總不可能每件事都跟你無關啊。」

嚴凡羽沒有馬上回答對方。其實是他不太知道時下要聞,也對當今流行趨勢毫無概念。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的缺點之一,只依循固定生活模式過活。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看。」吳星儀沒有等嚴凡羽同意,馬上開始問。「你大學最好的朋友現在在幹嘛?」

「在跟我說話。」

「我問錯了。」吳星儀很爽快,沒有聽出有什麼尷尬的。「第二好的呢?」

嚴凡羽本來沒有想回答,但正要開口,發現自己心中其實沒有個人選。

「你在想誰?」

嚴凡羽決定實話實說。「不知道。」

「那你隨便亂掰啊,講我不認識的,反正我也不知道。」

對方這麼一說,嚴凡羽的腦海中確實浮現幾個模糊的人影,但他的心智資料庫裡好似只有姓名跟照片兩個欄位,連那些人的 IG 帳號他都沒印象。

「講不出來吧。」手機那頭的吳星儀感覺擺出了副得意的神情。「你根本不在意別人過得如何嘛。」

沒錯。嚴凡羽在心裡默念。不在意。如果對方過得比自己好,看了可能會難過,但那些吃香喝辣的照片反正也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過得比自己糟,看了可能會高興,但想到還有人過得比自己好就覺得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如果過得跟自己差不多,有什麼好看的呢。再說每個人的職業、休閒、興趣、理想都不一樣,光是讀那些貼文、限時動態什麼的又能讀出什麼呢。

又聊了一陣子,吳星儀說自己要去工作了,通話走向末尾。

「你自己想一想吧。」吳星儀最後說了這麼幾句話。「如果你覺得大家都是在庸人自擾,其實腦子裡根本不需要負擔這麼多事,那你是在自命非凡嗎?高人一等的人難道不該承擔更多責任嗎?還是你其實根本就不適合這個世界?我不是真的要你去死,但如果大家都過自己的就好,這個社會怎麼還會有那麼多不只個人層面的問題?」

明明是念二類,腦子裡哪來這麼多一類學生才表達得出來的論點?還說得煞有介事的,好像自己真的有道德瑕疵一樣。掛上電話之後的嚴凡羽並沒有對好友突然的語重心長多加理會。工作快做不完了,沒時間想那些有的沒有的。沒記錯的話,肥皂好像快用完了,得找時間去買。還是叫外送?

入睡前他才想到自己忘了看管理費繳費通知來了沒,不過顯然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被催繳就被催繳,誰沒被別人三催四請過。這算是種共同的「個人層面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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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他出門買午餐,在走到便當店前先去了家裡附近的小超市,隨手抓了塊肥皂結帳,然後才又走回前往便當店的路上。走在前面的是個老伯,動作不算太靈活,但腳步也不算太蹣跚,沿著白線走,走得還滿穩的。

不曉得對方是不是也是要去買便當的。接近中午,他們家有幾個人要吃便當?會不會跟老闆說飯一半就好,多給他們一個菜,因為吃不……

「小心!」

霎時嚴凡羽被不知何物撞倒在地。跌到柏油路上那瞬間,耳邊開始爆出此起彼落的汽車喇叭聲、煞車聲、碰撞聲和人聲,好像要把嚴凡羽平常少聽到的聲音、少說的話都補回來那樣。人聲當中很多都是台語之類的,他聽不懂,而且愈來愈雜亂。但這之中唯獨有一條男性聲線特別清晰。

「不好意思,你還好嗎?」

嚴凡羽爬起身,眼前是個目測比自己年輕的男子,剛剛走在自己前面的老伯站在那男子的身後,愈來愈多人圍上來。

「怎麼了?」

「阿伯差點被一點摩托車撞到,我想說保護他,把他拉進來,結果撞到你害你跌倒了。對不起,對不起。」

原來如此。

「你們呢?」

「我沒事。」男子回過頭,對老太太問了一句台語,又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老伯也用台語回答,想當然這些對話嚴凡羽都聽不懂。

過了十幾秒,男子再轉回來看嚴凡羽,目光落在他的腳邊。「那是你的嗎?」

嚴凡羽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是那塊肥皂,不過現在缺了幾角。

「喔,對。」

「對不起,應該是被我撞掉的。」男子抿抿唇,想了片刻。「我賠你一塊。」

嚴凡羽下意識想拒絕。「呃,不用……」

「還是我拿一整包。你等我一下。」男子好像沒聽到嚴凡羽的推辭,轉過身跟老伯和周圍的群眾說了點什麼,然後小跑步走了。嚴凡羽看著對方的腳步,那雙腳跨進了便當店。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好像有在便當店裡看過對方。是小兒子嗎?他想回想老闆和老闆娘看起來幾歲,但沒什麼印象。

對方從店裡跑了出來,這次手上拿了一組六顆肥皂。

「不好意思。這個給你。」

嚴凡羽當下還想拒絕,但微微伸出的手被對方捕捉到,肥皂直接被塞進手裡。他聽到不遠處有人在道歉,定睛一看,是個摩托車騎士,想必就是男子說的那個差點撞上老伯的人。

那應該沒事了吧。嚴凡羽心裡想著,又聽到對方問了一句。

「吃飯了嗎?還是進來吃便當,我請你。你順便休息一下,看看身上有沒有事。我跟我爸媽說一下。」

便當店的人都這麼好客嗎?上次老闆臉色好像沒有很好看。但也許是遇到奧客,不記得了。只記得臉色沒有很好看。這男的跟老闆好像長得也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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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方耀剛好在騎樓洗碗。嚴凡羽因為被方耀的義舉波及,老闆和老闆娘擔心他身上有傷,硬是把他留在店裡吃飯,說是要確定他沒事。他們不只請了那個便當,還多招待了一盤滷味,讓食量確實不大的嚴凡羽久違地體會了肚子吃到撐的滋味。

之後嚴凡羽特別留意了一下,幾乎每次買便當都會看到那男子在幫忙裝飯,也聽到過對方叫便當店老闆娘「媽」,所以大概就是二代了。好像叫「方耀」之類的?老闆娘有戴口罩,所以喊出那名字的時候都聽不清楚。嚴凡羽幾乎每兩三天就回來買一次便當,每次都聽到差不多的模糊發音。

另外就是,方耀會在看見嚴凡羽來外帶便當的時候,很自來熟地跟他聊天,有一句沒一句的,因為同時還得裝飯、找錢、招呼客人,或是走去洗碗。嚴凡羽本來沒有想應答,但對方並沒有理會他的淡漠,只是逕自說下去,偶爾想看他的反應如何而已。老闆和老闆娘沒多問,但也沒阻止,好像兒子本來就是愛跟熟客聊天的人。先不論嚴凡羽是不是熟客,或是嚴凡羽到底有沒有想變成老闆、老闆娘和方耀眼中的熟客,這種人在嚴凡羽的朋友當中似乎是特例,至少嚴凡羽自己是這麼覺得。需要聽眾但只尋求支持而不期待回應,在嚴凡羽眼中是明確的沒有好處的舉動,但方耀好像就是這樣。如果自己根本沒在聽,只是很會察言觀色,在方耀看向自己的時候扯出一張笑靨,等對方的目光移開後解除那稍有幾番姿色的武裝,對方好像也不在乎。有幾次他懷疑方耀根本沒想過這些事,但又不覺得需要大費周章告訴對方,說不定還會被誤會在擺出道德高姿態,所以那些念頭也就隨意消逝了。

後來有一天嚴凡羽又光顧了方家的便當店,但走近後才發現不知為何只有方耀在顧店。

「嗨。又來啦。」方耀一邊整理配菜盤一邊說。「一樣一個雞腿便當嗎?」

「嗯。」嚴凡羽向周圍瞟了幾眼,動作不大,卻足以被拿著便當盒盛飯的方耀看見。

「他們都出去送餐了。」

沒想到被對方看穿了,嚴凡羽有點驚訝。方耀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機靈?

「怎麼不是派你去。」

「送餐可以偷懶跟別人聊天,聊很久再回來也還好,反正我們家生意不會突然好到哪裡去,所以他們都搶著出去送。」方耀的手沒有停,一連裝了幾個嚴凡羽平常比較常點的配菜。「不然這顆我請你好了,反正他們不在。」

「不用不用不用。」

「哎,沒關係啦。」方耀已經裝好便當。「一個便當也沒多少錢。」

這句話在嚴凡羽聽來莫名有點刺耳。「沒多少錢還收人家錢。」

「啊?」方耀停下動作。「你是說我們很貪心嗎?」

「很貪心?」嚴凡羽皺眉。「什麼意思?」

「不是嗎,還是是我過度解讀。」方耀也皺眉。「我說一個便當沒多少錢,你覺得這代表我不覺得一個便當多有價值,但還是照樣算錢賣給客人,所以覺得我很貪心。是這樣說的嗎?」

嚴凡羽覺得自己很少沒聽懂跟自己對話的人的邏輯,這次是他人生中也許第十幾次吧。但對方又說得頭頭是道,也許是因為商人都得培養口才,又或者是口才好的人才能當商人。「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可是在計較的不是你嗎。你的意思就是覺得一個便當也沒多少錢,如果我今天請得了你,平常幹嘛還靠那個賺錢。」

買個便當卻陷入邏輯深淵,而且不僅浪費時間,還可能落得自己小鼻子小眼睛的下場,到時候老闆和老闆娘回來,方耀又不知道會怎麼跟他們說。說自己邏輯不通、貪小便宜還嘴硬?那還得了。嚴凡羽現在才覺得整張臉像是著火一樣發燙。他急忙隨便掏了張紙鈔出來,丟在方耀面前,沒等對方找錢就拎著便當加快腳步要離開。

「等一下,我不是要嗆你……」

嚴凡羽眼角餘光有瞥見方耀從櫃檯繞了出來想解釋,但腳動得更快,已經離開了店外。他想著對方沒追上來,正要把步伐放慢,方耀突然出現在身前。

「等一下。」

失策了。早知道就用跑的。嚴凡羽不太想面對對方。「你這樣店裡沒人顧。」

「一個便當沒多少錢。」

聽到方耀這麼回答,嚴凡羽立刻沒話了。

方耀微微嘆了一口氣。「我想道歉,剛剛可能是我誤解你了,你應該沒有那個意思。」

自己是沒有那個意思沒錯,還是其實自己確實是那個意思,被說中了心生羞愧而落荒而逃?剛剛好不容易沒那麼明顯的臉頰熱度又一下子湧了上來。

「我爸媽常叫我說話不要太快,我好像又沒做到。」方耀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但偷瞄對方眼神的嚴凡羽總覺得那之中透露更多的是歉意,更讓他不知如何應對。

「下次我請你吧,我到時候再跟我爸媽說。不能以後都不來喔,我們家是靠賣便當賺錢的。」

方耀說完之後就回去店裡了。嚴凡羽感覺到手裡的便當袋輕輕震動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剛剛自己沒等的找零,方耀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袋子裡了。他猛然回頭,馬路上已不見方耀的身影。

心底有股說不上來的異樣情緒,無關喜惡,不是期待或憂慮,而更像是種恐懼。那種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部分錯了,好像有什麼部分不再是固定的模樣,好像不再完全認識自己,或從來沒有完全認識過自己的感受。模糊不清的部分讓人作嘔,亟需有人將其理清。可是要理清的是什麼?

許久心裡都沒個底,但過了一陣後嚴凡羽像是想到了什麼,終於邁開了步伐,只是朝向的是便當店。自己的雙腿好像確實是不聽使喚的才往便當店的方向走,但此刻他並沒有解讀出自己的理智究竟希望自己往何方行去。

再次出現在便當店門口時,店內多了幾個客人,看來都是附近居民。也不曉得自己剛剛在馬路旁邊愣愣站了多久,都已經有人拿到餐了。方家的便當店是先結帳。

客人都選完菜,端了盤子找位置坐下,方耀這時才看見手裡提著便當,出神地站在門口的嚴凡羽。「怎麼了?有東西沒拿嗎?」

這次嚴凡羽有預料到對方會問這些問題。但他沒有想好要回答什麼,甚至說不出自己為何走回來。

接收了幾秒對方疑惑的試探後,嚴凡羽毫無來由地迸出一句自己未來好長一段時間內都理解不了的話:

「你會覺得我很討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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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一直有想寫篇極短篇的想法,寫著寫著就差不多變成短篇了(接近五千字)。寫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期故事該如何發展,設定發展到哪裡才停筆之類的。

不過方耀跟嚴凡羽的故事也有可能繼續下去,筆者也不知道,或說沒有任何規劃。如果他們的生活裡發生值得記錄下來的事情,說不定大家就讀得到續章。總之意思是也許這會是篇中篇,甚至長篇。

不過屆時會有任何人期待著嗎?還是說,有這種想法出現的時候,就代表這個故事不應該延續下去,抑或是應該延續下去?

預祝大家 2025 年一整年諸事平安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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