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

『桌上散落著幾枝斷掉的鉛筆,黃色的、附橡皮擦頭的。不是被折斷成兩截的,是每次削尖之後,一用力過度,筆頭就會斷掉的那種。』

何言之輕喘了一口氣,闔上筆電,摘下眼鏡,放在離桌角斜線距離3吋的地方。待在書桌前太久還是一樣不好受,儘管他擁有「最暢銷小說作家」的頭銜已經連續兩年了。
從一堆書的縫隙裡翻出手機,打開螢幕,早上4點。
手機螢幕突然跳出一則訊息。「醒著?」
何言之聽到提示音,只是嘆了口氣,把眼鏡戴回去,在手機螢幕上按了幾下。
「幾天後交稿?」
「你下下次收到訊息的時候。」許新瑜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對著鍵盤敲敲打打。「可以吧。」
「妳被催了幾次?」
許新瑜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在關心我?」
「……沒事。知道了。再見。」
結束通話,何言之突然有個衝動,想要從木椅上站起來,小跑步到床邊,跳上床,把被子揉成一團抱在懷裡,就這麼睡著,不拿掉眼鏡。
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有點不像自己,但仍是自己。

✽✽✽

『陳庭用這方法報復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人。不用花錢,每次只需要幾個斷掉的鉛筆頭。拋開自己十八歲大男孩的裝扮,屢試不爽。』

會議室裡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人,低著頭,像受罰的孩子。襯衫褪色、運動短褲像是隨手一撈就穿上的、老式黑框眼鏡、握著一枝削好的鉛筆。6B的,輕輕一寫就很黑,想擦掉就不太容易。
「老闆,言之不是有意的。我跟他確認過了情節構成——」許新瑜看向何言之,對方的視線沒有偏離過自己的大腿。「——這段比較接地氣……」
「接地氣。好一個接地氣!所以才有小孩學嘛,拿鉛筆頭刺人家,」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因為憤怒而漲紅了臉,下一秒就會中風似的。「一個王牌作家出這種瑕疵,以後他的書還怎麼變成best seller啊?啊?我當總編幾十年……」
「對不起……」
許新瑜回頭,皺眉。何言之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直,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視線依舊向著大腿,顫抖著,沒再說話。果然又來了,她暗忖。
或是其實自己看到的是個十八歲的男孩,或是陳庭,而不是何言之?
「人家家長都上新聞告我們了。」總編一把抓過桌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按了幾個鍵,新聞畫面被調出。「你們好好看著!」
「『我的小孩不可能這樣!他功課很好很好,在學校很聽老師的話,當了十幾年的班長,常常幫老師的忙、幫同學的忙,跟同學相處也…也沒什麼問題…反正沒有理由去用這種手段欺負同學!早知道就不給他看那種書了,什麼妖魔鬼怪寫的小說也敢出版,還賣得這麼好,豈不是半個社會都被他蠱惑了……』」
影像和聲音一起被關掉。許新瑜再度回頭,何言之還是一樣的姿勢、一樣的顫抖。
「言之!你要怎麼補救?」
沒有回答。
「我在問你要怎麼補救!你的合約還有一年……」
「對不起……」
「我不要你說對不……」
「總編!」
許新瑜猛地從位置上起身。「言之狀態不好,我先帶他回去休息,這件事我來處理。」她抓著何言之的手臂。「走。聽我的。」
何言之搖搖晃晃地被抓起,被半拖拉著離開。

✽✽✽

『陳庭一直覺得,太陽雖然很亮,但太熱了。所以他喜歡月亮,如同他心裡有一抹白月光,無法拭去。』

「不道歉、不發聲明,可以吧?」
許新瑜這幾年裡沒少放低姿態,結果自己沾上一身灰,那人卻從沒為她清理過塵埃。也許那人自顧不暇,她想。
何言之用手按了按太陽穴。「謝謝。」
「我是怕公司有其他要求。」許新瑜把一大疊帶來的檔案輕輕放在何言之房間的一張破爛的小榻榻米上。「我相信你的作品,但上面……」
何言之伸出一隻手掌,示意許新瑜別再說下去。後者嘆了氣。
「我在外面待著。」說完,許新瑜就出了房間。
感覺只過了一兩秒一樣,何言之聽到玻璃接觸木頭的聲音,還有門的「咿呀」聲,沒有腳步聲,順序跟他以往在深夜裡寫作時聽到的一樣。抬頭,書桌上多了杯開水。

✽✽✽

『學長是他上學時最少看到,但卻最常想到的熟人,當然也是因為他沒有多少熟人。陳庭有時候覺得,如果自己不是這樣的人,或許就不用那麼辛苦。但這樣又少了很多樂趣,例如學長,例如愉快的復仇。』

許新瑜在客廳裡來回踱步,撥進來的手機不計其數。
何言之坐在書桌前,面無表情地看著螢幕裡的新聞畫面。
「本台獨家訪問到作家言之的高中同班同學。據該位同學指稱,言之本名何言之,在學校裡人緣很差,幾乎可以算是沒有朋友。『原本我們是覺得他個性很難親近,結果後來就聽說他喜歡一個學長,人家沒有答應他。他是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樣啦,可是學校裡大家都知道他是gay了,在以前這種事……』」
何言之看得出神。許新瑜終於放下手機進到何言之書房,看到的只是個男人呆坐在電腦前。
「何言之。」
被叫到的人沒有轉身。
「你記不記得這本書以前在收稿的時候我就問過你,這是不是你自己的故事。」許新瑜的口吻裡沒有起伏。「你說,除了學長這一段以外都是。」
何言之點頭。
「現在看來這是你的自傳了。」許新瑜撐了三秒,臉部表情終於塌裂,聲線卻仍帶著幾絲自信。「那你為什麼當初答應跟我交往?我……」
何言之不知何時轉到側面,又是那一副懺悔的模樣。「妳像一顆太陽。」
許新瑜以為自己聽錯了。「太陽?」聲音因為氣極反笑而抖了很大一下。「你掛念的是白月光吧?喔對喔,陳庭不喜歡太陽——你從來就沒有把愛你的人放在心上……」
「妳以為我需要他們的喜歡嗎?」
終於吼出來了,何言之兀自痛快著。
「他們從來就沒問過我會不會壓力太大喘不過氣……我在書房裡因為考不好被罰寫的時候會覺得他們愛我嗎?我被學長拒絕的時候會覺得他愛我嗎?我被同學欺負的時候會覺得他們愛我嗎?」
何言之是邊狂笑著說完的,許新瑜也不覺得詭異。認識何言之以來第一次看見他這麼激動,她竟有些欣慰,但無力再大聲下去。
「那我呢。」
房間內安靜了兩三秒。
「你的讀者呢。」
「你筆下的人物呢——你覺得這些人愛你嗎。還有陳庭——你自己——愛你自己嗎。」
仍然沒有回答。許新瑜不自覺地嘆氣。
「你一直都沒有放棄表達自己的內心……可是我們也沒有。」
何言之看上去有些消沉。許新瑜希望自己看錯了。
「難怪那時候有前輩跟我說,不要約男朋友的稿子,」有點諷刺,許新瑜苦笑。「因為在他心裡的份量最重的,是他的筆。」
兩個人後來都沒再出聲。
許新瑜離開他家,何言之沒有做什麼挽留。
在他的記憶裡每個人都留不住,進來房間罵他為什麼被扣一分的爸媽、唯一散發光芒的學長、班上那些永遠一副邪惡嘴臉的同學、出社會後唯一肯為他好的許新瑜。是因為愛嗎?他們的到來和他們的離去,甚至他們的存在,之於自己。
思考一些難解的謎題時,說什麼好像都顯得多餘,一如何言之那寡言的童年。但暢銷作家如他總能找到適合的話語來把一齣鬧劇作結。不令人意外,畢竟他已經駕輕就熟——
「對不起。」
他覺得陳庭比自己好多了。至少陳庭不會用那楚楚可憐的聲音,低著頭,雙手抓著膝,挺著背,垂著肩,顫抖著,道歉——縮得像一個微小的、在書桌上常見的、會被撥到地上的橡皮擦屑。沒有重量,也不用為污染負責。

✽✽✽

『有人問陳庭,小時候為了功課吃了這麼多苦頭,為什麼長大之後還要執筆作書?陳庭只是笑笑。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故事太難寫,寫別人的就好。』

「出門的感覺不錯吧。」
「妳辭職了是嗎。」
這人還是不會聊天,許新瑜暗忖。「不是你先決定要封筆的嗎。」
沒有回答。兩個人走在早上4點的街道上。
「謝謝你讓我負責你最後一本書。」
何言之的步伐節奏慢了一小拍。「嗯。」
「我還是想說,」許新瑜踩著自己的影子。「你一直都很不會寫人物。」
「陳庭。」何言之出聲。
許新瑜不禁笑了。「明明自己說過自己的故事太難寫。」她停住腳步。
何言之走了幾步,轉身,有些不解對方為何停下。
「你知道嗎。」許新瑜笑得燦爛。「現在你有點像月亮了。你覺得呢?」
何言之的表情終於鬆動,點了點頭。

『陳庭還是偶爾用黃色鉛筆寫作,但沒有再寫斷過筆了,他已經掌握了技巧。這樣也好,他想。黃色鉛筆也沒這麼不堪用,一如十八歲的自己。』


上學期修了一門「創意與寫作表達」的課程,這篇其實原本是交作業用的,吸收了老師的一些建議後變成這樣,故事內容沒有改動,就是一些詞語的斟酌。

想在此感謝在這門課裡對我助益甚多的蘇虹菱教授(叫老師就好,她說)。通過這門課,我似乎找回寫小說的幾分熱情,也意識到寫小說其實是有種「狀態」存在的,那個狀態不見了,怎樣都沒辦法繼續,至少對於我來說是如此。因此我用這個方法坑掉了一篇設定太複雜、對白太無力的小說。

這學期有修國文課,寫一篇小說也是作業之一,初步構想已經好了,但再改的機會很大,總之寫作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是已經確定下來的。

題目跟原本交作業時取的不一樣,但關於故事內容我並不打算解釋多少,大家可以自己品品「說書人」這個題目,還有這篇接近極短篇的作品。我沒有覺得自己寫得多好,至少當時寫完覺得對得起自己,而對我來說那樣就夠了。

希望大家喜歡。如果想要的話,可以在此留言,或者知道我社群網站的人可以私我,對於這篇作品的看法和感受。

以後如果有值得分享的新作品,也會分享上來的,但就是大概要等很久了。

謝謝大家。

說書人 有 “ 5 則迴響 ”

    1. 謝謝期待和喜歡>< 會繼續創作的!
      (我想我應該認識你可是看暱稱不知道是誰QQ心裡可能有個底吧哈哈哈)
      我對日本文學沒什麼涉獵 不知道它的基調如何
      不過我個人的筆觸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大多輕筆 很少重擊 卻想讓讀者有些思考
      也不知道有沒有達成目標
      不過作品寫成了、發出了就不屬於我啦
      (另外抱歉這麼久才回 今天才想到要回來Wordpress逛逛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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