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向天海 [1]

窗邊的徐潛靜靜地坐著,面前是這間咖啡廳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桌上擺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中顯示著空蕩蕩的word檔,孤獨的游標在一片慘白裡一閃一閃,頻率讓它突兀而淒涼。

藍芽耳機突然沒電了,樂章戛然而止。

「唉。」徐潛低嘆,然後伸手搆到咖啡杯的把手,拎起它,啜了一口當中的摩卡。摩卡的熱度讓他欣慰,畢竟在這樣的一月天能喝上恆熱的摩卡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徐潛喝咖啡只喝摩卡的習慣是大學被養成的。他喜歡的學長每天手上都有一罐罐裝的摩卡,於是原本身體排斥咖啡因的徐潛也硬是跟著開始每天買一罐同款摩卡。那陣子的他覺得每天花一餐的錢滿足自己「與學長喝情侶飲料」的念想是很划算、很浪漫的一件事,連晚上睡不著覺都被他合理化成是自己買到情侶飲料太興奮了。

不過面對感情,徐潛又不是那麼有勇氣的人。他沒有想讓太多人知道他的性向,更別提跟學長告白。摩卡買了是買了,但他不特別拿出來喝,而且時刻恐懼著那些聯想力太強的同學——他們一旦看到同款飲料就會揶揄他幾句,內容不外乎是「你是不是喜歡學長」之類的,而通常他們跟他並不熟。

後來事實證明學長對他買的那麼多罐摩卡毫無知覺,或是並不在意。因為某天開始有個女生開始買同一個牌子的罐裝卡布奇諾給學長喝,學長喝得不亦樂乎。後來證實那女生當然是學長新交的女朋友。

「摩卡是最不像咖啡的咖啡。」徐潛的多年好友兼同學呂子晴在知道徐潛終於失戀了之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它只是擅長用香醇和甜美掩蓋了自己苦澀的韻味。」

可不是嗎。徐潛想著。

他望著手上那罐摩卡,突然覺得之前勉強喝下肚的所有咖啡因都在那瞬間逆流到了咽喉,封鎖了他所想發出的任何悲鳴,幾近窒息。

那是他最後一次買罐裝摩卡。太廉價的甜味對他來說再也不划算。

酸澀的往事總是從味蕾與甜膩當中溜出,浸滲進本就凌亂無章的思緒中。徐潛發覺自己甚至在回想這段回憶時都不願意給學長一個名字。不過他確實不配擁有名字——在徐潛願意保存起來的記憶當中,他只是個過於成功的咖啡推廣大使。

手機響了。徐潛放下咖啡杯,接起手機。

「喂,編輯。」

「喂,creeper。」手機那頭的林謹萱說。「最近狀態怎麼樣?」

「普通。」

「那就是有比較好的意思,至少你願意回答了。」

徐潛看著窗外。「嗯。」

「跟你說,上次我們討論的作家助理的事情啊。」林謹萱換了一隻手拿手機。「公司下禮拜開始會派一個到你家住。」

徐潛皺眉。「下禮拜……」

「下禮拜一開始。」林謹萱操作著電腦,一封email很快被寄出。「我把他的資料寄給你了。他說認識你,所以……」

「認識我?」徐潛不解。「我還是creeper?」

「這我沒問。你看看資料,應該會有點印象?」

徐潛把電腦中空白的word檔捨棄掉,登入信箱收信。附加檔案是一份履歷表。

「許天洋……」徐潛喃喃。

「嗯?」

「……我認得他。」

「認得而已但是不認識嗎。」林謹萱想了想。「總覺得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徐潛自己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那些事情是否存在。

✽✽✽

大學時的許天洋算是系上少見的陽光健氣型男學生,參加了每個系隊和每次之夜,上課也不見他打瞌睡或翹課。可能是因為活動太多導致成績並不好,但他熱心、慷慨、溫柔的人設還是很成功地為他在系上打響了名號,跟學長一樣是很多人仰慕的對象,但據說直到畢業前他都還是母胎單身,畢業後就不知道了。徐潛也不覺得那是自己必須知道的事情。

「欸,許天洋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某天呂子晴跟徐潛在吃冰的時候她問。「不管學長。」

「我們不熟。」徐潛用湯匙玩弄著刨冰碗中兩顆黏住了的粉圓。

「那就去跟他變熟啊。」呂子晴放下湯匙,大有要對徐潛說教的氣勢。「學長現在有卡布奇諾喝,你難道不想找一個可以接受摩卡的人嗎。」

「接不接受摩卡不是重點。」

徐潛切斷了那兩顆粉圓,其中一顆彈得老遠,另一顆不動。

「重點是,我可能戒不掉摩卡了。」

✽✽✽

當晚徐潛在收拾客房的時候許天洋發來了LINE的消息。

[哈囉。]

[我是許天洋。]

兩條訊息躺在對話畫面裡,徐潛越看越覺得單薄——要是對話畫面裡沒有訊息的話,那給人某種純淨感,但文字已經開始發酵,於是不得不順著那些客套話繼續經營下去。

徐潛原本決定等個幾分鐘再回覆才不會顯得自己好像很閒,但他發現自己太容易想東想西的腦袋容不下任何太近的排程,於是選擇直接回覆。

[你好。]

徐潛放下手機,繼續整理客房。

幾十分鐘之後徐潛結束了客房整理。他拿起手機查看,許天洋似乎是有什麼事,自己發的那條訊息還顯示未讀。

這樣也好,徐潛想著。要是許天洋回訊息的速度也跟自己一樣的話會有點困擾。他並不享受被困在對話畫面中的感覺,只是強迫症逼他在接收到訊息後馬上回覆,因此另一端的人最好不要也有強迫症,否則永無止境的對話會使得他找個理由搪塞另一端的人,然後倉皇逃離對話。

徐潛放下手機,重新坐在電腦前面,仍然毫無靈感。

✽✽✽

當時徐潛會公開他寫的短篇其實是個意外。徐潛曾經寫過很多短篇,但並沒有想要公開的意思,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文筆不出色,作品也不夠成熟,表達不出他想表達的內容。呂子晴可不這麼想,徐潛每次把新寫成的短篇拿給她聞香時她都非常喜歡,雖然徐潛每次都懷疑是友誼濾鏡。某天呂子晴在出版社實習時突發奇想,把徐潛給她看過的那些他的短篇拿給當時的總編輯讀一讀,結果受到青睞。

徐潛有些惱怒呂子晴沒先商量就破壞了兩人之間的默契,更覺得呂子晴是個潛在的智慧財產權侵犯者,但她畢竟在出版界工作,應該不至於做出更踰矩的行為,加上自己的作品接收了專業人士的好評,整體來說這仍是一件值得他開心的事情。總編輯甚至想幫他出書,但徐潛堅持自己並沒有達到自己心中「作家」的標準,出書計畫也就一延再延。

李謹萱是總編輯指派負責徐潛這支潛力股的編輯,而李謹萱在讀了徐潛的作品後也馬上了解這項命令的潛在商機,但她並未以立刻幫徐潛出書為短期目標,而是一點點釋放出作家creeper所寫的短篇作品。想當然此舉替徐潛收獲了很多粉絲,但也就代表讀者的胃口會被越養越大,因此前陣子李謹萱才跟徐潛討論作家助理的相關事宜,希望徐潛可以正式出書。

此時的徐潛研究所已經畢業,需要一份正職工作,而顯然作家一職無論興趣、天份、才能或是現實考量,都是他的唯一選擇,否則以他這種性子估計會被社會直接淘汰。

「聽說作家的原罪就是必須經歷很多痛苦的事情,然後讓自己心情保持在低谷。」李謹萱那天說。

徐潛聳肩。「可能吧。」

他並不是特別享受成為一個作家。那是一種把自己的靈魂反覆填充又掏空的過程,唯一能讓他滿足的只有完成好的作品。

他想起呂子晴實習期結束的那天,他倆去一家高級餐廳吃飯,各付各的。

「你出書的話,以後這種飯局就都給你出錢。」

徐潛沒有回答。

「然後。」呂子晴有些懊悔地說。「不要再氣我了好不好。我都道歉這麼多次了。」

「如果我有粉絲的話,他們會感謝妳。」徐潛淡淡地說。

「所以我負責埋怨妳。輕輕的埋怨。」

✽✽✽

星期一中午,許天洋、兩個行李箱和他買的午餐進駐了徐潛家。在這件事情上徐潛是有些愧疚的——他早該想到許天洋會有家當,而對方也很樂意問他中午想吃什麼、主動說要一起吃——徐潛平常都睡到下午一點半。

「不好意思,應該我來準備午餐的。」

「沒事。」許天洋笑著說。「是我低估了自己行李的量。」

徐潛意識到自己還把人家擋在玄關外。「請進。」

「謝謝。」

徐潛伸手想接過午餐。「我來吧。」

「好。」許天洋也沒客氣,把午餐交給徐潛。

「需不需要我先去換衣服或沖澡?」

「啊。」徐潛有些疑惑。「為什麼?」

許天洋的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小心。「疫情期間,怕你有疑慮……」

「啊,沒關係。」徐潛反應過來。「看你自己吧。如果需要的話,客房有洗漱工具。」

「那我還是先沖一下好了。」許天洋指著徐潛手上的午餐。「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啊,好。」徐潛應聲,然後又趕忙伸出手。「客房是那間,廁所和浴室在那裡。」

「好,謝謝。」

許天洋拖著行李箱走向客房。徐潛看著他的背影,手上的午餐差點從指間滑下。

✽✽✽

不知道是誰找不到話題開口,或者是另一個人餓得慌,徐潛和許天洋吃飯時沒怎麼聊天。

他們吃的是徐潛家附近一間有名的中式合菜館,例假日中午運氣好不用排隊,但晚上肯定要領號碼牌的那種。徐潛很喜歡他們家的左宗棠雞、腐乳空心菜、蔥爆牛肉、上海菜飯、皮蛋魚片湯。這些食譜跟學長或呂子晴沒有關係,純粹只是徐潛第一次在那家餐廳裡點的就是這些菜,其他菜餚也沒有引起他強烈的實驗意願。

「難怪你報菜名的時候很熟練。」徐潛收拾餐桌時許天洋說。「那我下次點其他的,可以一起吃吃看。」

徐潛笑。「我是不是對未知的領域不夠在乎。」

「不會吧。」許天洋從椅子上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對你來說也不熟不是嗎,可是你也沒有什麼不自在的感覺。」

徐潛想想,確實如此。「可能是因為你先對我釋出了善意。」

「你大概是個很缺乏安全感的人吧。」許天洋小結。「所以才比較習慣制式的一切。」

徐潛輕輕點頭,並沒有接話。

「對了,我得問點正經事。」

許天洋走到徐潛旁邊。徐潛的眼角餘光映入了許天洋比自己多出一顆頭的身高、跟自己瘦小骨架有不小差異的精瘦身材、還有嘴角一滴左宗棠雞的醬汁。他抽了張衛生紙遞給許天洋。

「嗯?」

徐潛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擦一下。」

「幫你擦?」許天洋似乎覺得有些有趣。「你的嘴角沒……」

「不是。」徐潛後知後覺地害臊了起來。「你自己。」

「哦。」許天洋笑了,擦了擦自己的嘴角,瞄了一下衛生紙上被自己擦拭下來的污漬。「謝謝。」

徐潛決定轉移話題,省得自己再往許天洋的嘴角看去,像一朵向日葵。「你剛剛要問什麼?」

「啊,對。」許天洋故意整了整衣衫,像是面試者,如此看重、珍視眼前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

「老闆,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後來好一段時間裡,徐潛一直想起許天洋在說這句話時露出的神情,那當中藏著徐潛曾經不了解的稚氣和溫柔。徐潛跟許天洋提到這件事時把那樣的神情解釋成許天洋早就對自己有心,但許天洋澄清道自己的心意是更早產生的,不過隨徐潛怎麼說他都沒關係。

「畢竟眼睛騙不了人。」許天洋抱著徐潛說。「不過你現在再看看我的眼神,可能沒有那時候那麼純情了。」

徐潛莞爾。「不純情也行,深情就好。」

「嗯。」

許天行在徐潛頭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像是呵護寶物一般。

或是喝罐裝飲料的嘴型。徐潛不合時宜的想起,然後收緊他跟許天洋交扣的手,沒有鬆開的力氣。

然後他才想到,許天洋來家裡的第一天是農曆十五。長大了之後倒是沒在意過每月十五的滿月,每一天也都是每個月只有一天的日子,那麼滿月會被賦予重大意義的原因是什麼?

許天洋肯定能油嘴滑舌地扯一些有的沒有的,不過他不討厭聽那些。


筆者久違的小說作品。本次作品是筆者近期第一篇成功寫完的,同時也是筆者生涯第一次寫超過一萬字,因此私自把它歸類為短篇。

本篇會分三次釋出,大有連載的意味,不過比起說書人,筆者認為此篇少了深沉,多了平凡的生活感,因此也許呈現出來的效果不如說書人強烈、有戲劇性,但很多散文式敘述確實是筆者在實驗自身新的寫作風格與思維,讀來若覺得此篇作品尚不成熟,還請各位多指教。筆者個人也認為未臻完善,但作為難得的寫作里程碑,還是決定將它放上來接受公審(?),也請大家手下留情。

預計下周一、下下周一會更完,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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