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覺得，」徐潛盯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一對正在考慮要不要遠距離戀愛的情侶，可能會顧忌什麼？」
「顧忌？」許天洋眨眨眼。「你是說，怕沒時間經營感情，然後有可能移情別戀這種的？」
「之類的。」徐潛點頭。「那，對感情有信心的話就不怕遠距嗎？」
許天洋笑了出來。「你幹嘛問我。」
「我想說你經驗應該比較多。」
「我沒有經驗。」
「沒有遠距過喔？」
「不是。」許天洋無奈。「我沒談過戀愛。」
「真的假的！」徐潛睜大眼。「怎麼可能。」
許天洋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闔上。「我上大學以前有點胖。」
「資質還是不錯啊。」徐潛端詳著許天洋，建構著他大學以前可能的模樣。
大家看得也太表面了，所謂的「有點胖」，徐潛想著，在他腦海中有點胖的許天洋應該仍是好看的。徐潛一直不敢苟同大眾追求瘦身的心理，像是用兩公斤的贅肉可以換到一個追求者之類的，縱然他本人也是顏值至上主義，會被大家歸類為膚淺的人。
徐潛也覺得外貌協會這類的詞是被濫用了，身為作家他覺得有些可惜，畢竟所謂好看應該是指合眼緣，而且內在美會加成映照在外在上，雖然大部分的人比起個性會先篩選外表，可是也可以用遠古流傳下來的擇偶方式來解釋。
「你自己沒什麼想法？」
「什麼什麼想法？」
「你剛剛問我的問題。」許天洋饒有興致地看著徐潛。「遠距那個。」
徐潛語塞。「……我也沒經驗啊。」
許天洋挑眉。「原來如此。」
「怎樣啦。」
「你怎麼聽起來有點害羞。」
許天洋咧開嘴笑著。徐潛彷彿看見大學時期四處參與活動與社交的許天洋，幼稚卻自信，享受著陽光下的恣意馳騁，眼神純粹，不帶任何邪思雜念。
✽✽✽
徐潛的短篇集漸漸有了雛形。在這期間徐潛跟許天洋的互動沒什麼特別的，連徐潛自己可能都會以為許天洋那個午夜只是純粹借了片地板睡覺而已，沒有任何心靈層面的交流存在。
事實證明人只要一忙起來，再明白的事實和堅定的念頭都可能忘記，像是許天洋那次令徐潛手足無措的告白，像是徐潛想過是不是不該讓許天洋回去當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也僅止於此。
「最近幾篇都寫得很不錯。」徐潛跟李謹萱通話時，後者語氣中藏不住興奮與盛讚。「許天洋有幫到你嗎？」
「呃……他把我照顧得很好。」徐潛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讓我可以專心寫東西。」
李謹萱噗哧笑了出來。「你這樣講，別人還以為我幫你物色了一個男朋友，而且還宅配到府。」
明明是一句調侃的話，徐潛卻聽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當初是跟他說好最多半年，所以下禮拜他就會回來公司當編輯助理啦。你變回一個人應該可以吧？」
「我……」
徐潛回答不出來。或許潛意識裡徐潛逃避了這個問題很久，但徐潛更願意相信自己這段時間太投入於自己的心血，而選擇性忽略許天洋做為一個完整個體而非自己的作者助手的事實。
「捨不得啦？」李謹萱一副「我就知道」的口吻。「其實我打算過一段時間幫他升職。如果你也覺得他表現很好，你很喜歡的話，可以考慮一下幫他在你心中升等啊。」
徐潛有些茫然。掛掉電話後他一直在想，如果他是喜歡許天洋的，那很多事情與其解釋成他把許天洋當成朋友看待，用新的眼光看待會合理許多。面對自身的感情時，過於理性的人很難切換成感性模式，徐潛深深覺得自己現在就像用流體力學計算如果他陷入名為許天洋的蟻獅沙坑裡，有沒有逃出來的可能，雖然自己數學極差無比。
許天洋買完菜回來看到的就是徐潛沒什麼活力地躺坐在沙發上的畫面。
他走進幾步，徐潛的眼裡少了平時的天真與光彩。
許天洋嚇了一大跳，把手上裝著許多食材的袋子隨便往中島一扔，然後跑了幾步，半蹲跪在徐潛旁邊。
「徐潛？徐潛！」
徐潛的身體並沒有怎麼樣。聽到許天洋叫他的名字，他定睛望向對方。
「你怎麼了？」
「你回來了。」
「對，我回來了。」許天洋臉上驚慌的神色並未褪去，手很快覆上徐潛的額頭。「哪裡不舒服嗎？好像沒發燒……」
「許天洋。」
「我在這。」
「那你下禮拜就不在這了嗎？」
許天洋沒有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李謹萱說你下禮拜要回去當編輯助理了。」
「啊。」許天洋恍然大悟。「對。」
徐潛沒有接話。許天洋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很在意嗎？」
許天洋看著側著臉的徐潛。對方不太自然地移開了視線，他決定問個問題引導一下。
「你不想要我回去坐辦公室？」
徐潛深呼吸，然後有些艱難地轉回來面對許天洋。「不想。」
「為什麼？」
徐潛看上去很是糾結。許天洋故意直視徐潛的雙眼，這讓徐潛更加緊張，心臟跳得極快，面色也微泛潮紅。而這些被許天洋注意到了。
「怎麼這麼緊張？」
徐潛囁嚅。「因為你一直看著我……」
「我平常也都看著你啊。」
「可是，」徐潛的耳朵紅成一片。「你幹嘛這樣盯著我看。」
許天洋勾起嘴角。「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徐潛愣了幾秒後反應過來。「啊。」
「現在換你說啊。」許天洋輕撫上徐潛的頭。「是在害羞嗎？」
徐潛開不了口。上一次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氣氛是在失戀那時候，心臟像是罷工一樣失去了跳動的氣力，整個人像是得了一場流感。對徐潛來說那次失戀確實像是重感冒一樣，暫時奪去了他的生機。
這一次卻不同。徐潛頭上的許天洋的手讓他很難專心在兩人的對話上，而事實上他也說不出話來。此前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性，不過在這當下過多的思考似乎只是浪費最佳賞味期——既然對方早就戰勝所有疑慮還給了自己足夠空間，自己也該發射點信號彈了。
沙漠中的旅人也是需要前方有綠洲的心理確信，才能繼續探險的吧。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徐潛說這話時巧妙地避開了許天洋逐漸變得火熱的目光。「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說完。」
許天洋笑著點頭，手並沒有拿開，甚至把兩隻手都輕放在徐潛的頰上。徐潛又一次深呼吸，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刺激的時候，他自己也很難相信自己竟然會跟別人告白，或是說類似告白，因為他自己也還沒想清楚。
自己筆下的人物在談戀愛的時候真是勇敢，徐潛暗忖。
「……其實我還沒有想好。我那時候花了一年戒掉一個人……」
「不要講到別人。」許天洋佯裝生氣。
「不要打斷我啦。」徐潛有點彆扭。「然後我們認識到現在半年，其實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看待你的，因為跟大學那時候的經驗差太多……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講別人了……我的意思是，平常跟你相處不會特別心跳加速，可是真的很開心、很舒服，沒有任何壓力，我寫東西也會寫得更快更好。而且家裡多一個人的感覺很棒，你做的東西又都好好吃……」
徐潛稍微暫停想確認許天洋的反應，對方笑瞇瞇的，並不是什麼特別有資訊量的反饋，滿載的只有愛意。
「你第一次說這麼長的句子。」許天洋捏了捏徐潛的臉。「讓你開心是我的榮幸，讓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也是我的榮幸……」
徐潛小手一揮。「你好煩。」
許天洋收回雙手，徐潛的臉觸感很好。「好啦好啦好啦。」
笑完後許天洋清了清喉嚨，眼神變得鄭重且堅定。
「下禮拜我要回公司了，當初說好的，沒辦法改。可是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繼續住在這裡，給你多一點時間好好想想。你覺得呢？」
徐潛看見許天洋的眼睛裡有光，他想那也可能是反射了自己眼睛裡對方投射過來的光。總之，他第一次這麼確定一個人可以如此奪目，卻不熾熱。
他也想成為這樣的人，至少對一個人而言就夠了。
「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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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徐潛暗暗計畫好在自己的第一本書出版當天跟許天洋告白，然後順理成章地在一起，而且其實兩個人在一起這件事雖沒有明說，卻也不太可能有什麼懸念。但那之前的兩天他因為收到實體書太興奮，許天洋利用他正在興致上這點拋出了交往的提議，徐潛不假思索說了個「好」。
當時許天洋正在料理晚餐，結果後來鑄鐵鍋裡的牛排差點過熟，還好許天洋沒有一定要吃五分熟或以下的牛排。徐潛之後想想自己的那次回答也是剛好而已，他心裡早就有類似的答案了，只是需要說出來。徐潛從這點發現自己還是不如許天洋勇敢，但至少比大學時的自己厲害多了。
不出所料，兩人成為情侶後的生活模式並未有太大的改變。許天洋下班回家後——他們搬進了合買的新家——他會跟預先買好食材的徐潛一起準備晚餐。想當二廚這件事是徐潛自己請纓的，雖然許天洋一直叫他保護好雙手，否則家裡最會賺錢的人一不小心可能會需要休養，但實際上許天洋連刀子和鍋子都不讓徐潛碰，徐潛只負責外場。他也樂得清閒，畢竟他不是真的想把烹飪這種大事攬到自己身上。負責賺錢就很偉大了，胃口就交給許天洋管理。
徐潛的處女作成績不差，但也不算太亮眼。這個時代的人們對紙本書的要求太高了，價格、質感、有沒有買實體書的必要、有沒有電子書可以買、作者口碑如何。好在徐潛長期斷斷續續發布作品累積了一小票粉絲，加上文啟久違的大力宣傳，對銷量和徐潛的名聲都不無小補。
「真的沒有打算寫長篇？」李謹萱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
「沒有。」徐潛笑著婉拒。「我的寫作風格很難把故事寫長。」
「那你覺得你的寫作風格是受到什麼影響的？」
「最主要是我的個性吧。」徐潛想了想，回答。「一直以來我都很認真地活著，生活中很少驚喜或出乎意料的事情。」
「可是你現在勇敢了很多啊。」李謹萱手托著腮，玩味地看著徐潛。「整個人狀態也不錯。」
徐潛有些不好意思。「應該是托許編的福。」
「還好你願意讓我繼續負責帶你。」李謹萱笑了。「你們在一起之後我每天都提心吊膽，怕他把我堵在茶水間，威脅我把你託付給他。」
徐潛笑了出來。「還是妳負責我比較好。他都不會挑我哪裡寫得不好。」
「他是想給你放肆揮灑文采的機會嘛。」
「也對。」
徐潛面前沒有摩卡，只有吃了一口的蘋果派。他決定等等就去買蘋果派的材料，回去問許天洋要不要做給自己吃，而他也有把握對方不會拒絕。
「沒辦法，我做的蘋果派帶給你很多靈感。」
每次入睡前兩個人如果聊到徐潛的事業，許天洋都會這樣說，像是炫耀一樣。徐潛也從來都捨不得反駁，而是鑽進許天洋的懷裡，跟他分享暖意和喜悅。
月光灑落，清風吹拂，流轉了綿綿情意。
本篇作品是筆者一時心血來潮，花了四個晚上寫完的短篇，也因此情節設計並不複雜，角色們也都擁有著個性偏向單純、與凡人無異的形象。
整體而言本篇與筆者之前的作品的最大差異點在於文風的轉換。筆者試圖使用更簡單精確的字詞來敘述人物與情節，植入更多篇散文敘述式的段落來分割對話段落，或是小說敘述式的段落。也有收到讀者的反饋說那些類似微意識流的描寫很有趣，筆者可能是把自己的思考模式映射在徐潛身上了，害得徐潛莫名其妙變成一個思緒容易胡亂兜兜轉轉的人，不過筆者覺得徐潛確實會是這樣的人。
篇名實際上是煩惱兩天左右才決定下來的。此前筆者的作品主題都較為明確，因此取篇名時較有方向感，而本篇屬於生活化的日常小品，亦沒有試圖傳達甚麼道理或引人深思(當然若大家認為有些細節值得深思的話，就是大家的自由了)，於是選擇結合角色姓名和故事當中出現的較重要的幾個意象，以老套的命名法來替這篇架構簡單、內容簡單的故事取名。
結尾跟大部分的短篇比來顯得特別倉促、可以交代的細節很多卻似乎都被忽視了，是因為筆者考量到自己的文筆和故事的節奏性。既然故事本身並不複雜，人物設計也很明確不深層，那麼抓緊腳步收尾確實不失為一個現實的選擇。
不曉得大家的讀後感為何，歡迎留言交流討論。筆者久違的完成了一篇作品，今後若靈感湧現(或是吃了許天洋的蘋果派？)，再努力擠出時間寫出幾篇故事吧。謝謝大家。
rhapsody'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