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天洋住進徐潛家裡之後徐潛並未覺得生活自身有很大的改變,但自己久違地感受到了家,或說屋子該有的溫度,歸根究柢是父母的早逝讓徐潛太習慣一個人生活。
許天洋的到來沒有破壞徐潛的獨立,而是讓徐潛意識到自己在很多時候都需要陪伴。徐潛一直懷疑許天洋自薦要當自己的助理是他溫水煮青蛙策略的開端,然而身為一隻青蛙,徐潛已然適應新的溫度。當然他後來向許天洋求證時對方也大方的承認了。
而此刻徐潛的手依然靜靜地停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
「徐潛。」
「嗯?」
「還是沒想法嗎。」
徐潛默認。作為一個準作家,坦承自己沒有靈感是很傷自尊的事情,雖然在家裡坦承這件事並不會給他帶來多大的殺傷力,甚至預期會得到許天洋的關心。
「不然我們多聊點天吧。」許天洋放下自己手上出版社的雜務,坐在辦公椅上一口氣滑到徐潛的辦公椅旁。「你對我有什麼好奇的嗎。」
徐潛想了一陣。「你怎麼進文啟的?」
「我大學太混了。你可能就只聽說過我成績很爛吧?畢竟我們大學沒什麼交流。」許天洋笑。「也沒讀研究所,當完兵想著得找工作所以到處投履歷,剛好文啟幾個月前招新招得比較兇,就進來了。」
徐潛點點頭。出版業大規模招新算是近年來很罕見的,畢竟紙本書的市場萎縮得嚴重。徐潛自己是打從心底喜歡紙本書的,但更偏愛電子書,因為他比起撫摸文字的冷暖,更在意家裡的整潔和攜帶時的重量。
徐潛曾經認真思考過自己身為一個作家是不是應該重新引領起紙本書的風潮,可是電子產品裡那些冰冷的訊息更需要大家花時間讀得透徹——它們最初屬於令人陌生、嚮往的領域,直到人們開始用它們來傳達七情六慾,卻始終無法摸透它們背後的溫度。標楷體太過於正經,新細明體顯老,手寫體在社群媒體的版面上顯得有質感;反串、反反串、酸民、網軍、KOL、炒新聞。
徐潛從不否認文字的力量極為強大,但懂得運用文字的人們道術才更高深,也因此徐潛很認分地想貫徹自己作為作家的使命,昇華文字,而不是操縱文字。
「徐潛?」
徐潛回神。「啊。對不起,恍神了。」
「看來你真的是作家,多愁善感的。」許天洋笑說。
徐潛不知道這話是讚美抑或挖苦,決定不做反應。
「你有什麼想聊的嗎,我可以當個稱職的聽眾。」
徐潛想了想,搖頭。「還是你問我問題吧。我自己會想不到要說什麼。」
「好吧。」許天洋挑眉,語氣變得小心翼翼。「那,我冒昧問……你大學的時候是不是喜歡過梁聰學長?」
梁聰。那是他的名字。
「嗯。」徐潛的語氣中沒有太多情緒起伏。「我那時候覺得他很耀眼。」
「你……只喜歡男生?」
徐潛思考了一會。「我沒有喜歡過女生。」
許天洋點點頭,眼神有些黯淡。「了解。」
「沒有別的想問嗎。」
「暫時沒有。」許天洋很快恢復微笑。「其實我知道你很多事情。」
徐潛不解。「你找過人調查我嗎?」
「不是不是。」許天洋被他的反應逗笑了。「你怎麼會第一個想到那裡去。我跟呂子晴常常聊天。」
「是喔?」
「剛進文啟那段時間,我找她問文啟的事。比如說上司怎麼樣,工作怎麼樣之類的。」許天洋解釋道。「東聊西聊就聽了不少。」
徐潛覺得奇怪,自己並不需要許天洋如此費工夫的解釋。也許是他習慣不追求每件事完整的前因後果,直接接受事實比捋清邏輯快多了,也省得糾結太久引發過激的負面心理情緒。這方面徐潛似乎跟多數作家不同,理性得極為冷靜。
「嗯。」徐潛表示認可。「呂子晴的口風果然不緊。」
「抱歉。如果你在意的話,我以後就不聊這個了。」
「其實還好。」徐潛說。
「嗯。」許天洋露出放心的表情。「那就好。」
許天洋的手機響了。
「我接個電話。」
「嗯。」
許天洋拿著手機走出書房。
徐潛消化了會,覺得這段又短又不自然的對話並不使他太反感。一直以來他都自認為是個內向的人,雖然談不上怕生,世界裡卻很難出現新的熟客,就跟他在中式餐廳只會點同一套菜品一樣。沿著畫好的線走沒什麼不好的。超線、越界這類的行動帶來的危險性主要在於未知,而非真正危險。
許天洋算是特例,徐潛想著。第一次一起吃飯的同一天就睡在同一片屋簷下、生活裡多了一個人的痕跡,而且那曾經是顆眾星搶著拱捧的月亮,也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他的追逐者。
也還好他比較像月亮而不是太陽。離太陽太近是會灼傷的,也因此沒有人看得清太陽最細緻的模樣,卻卑微地每天只求太陽的溫暖照耀於身上以苟且過活。
✽✽✽
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夜。徐潛窩在被窩裡追劇,外頭傳來敲門聲。
「許天洋?」
「對。」
「請進。」
許天洋開了門。「想說還亮著,你果然還沒睡。」
「怎麼了嗎?」徐潛問。「怎麼這個時間過來了。」
「那個,不好意思。」許天洋語帶歉意,有些羞赧地搔頭。「我不小心把客房的窗戶弄壞了,裝不回滑溝上,今天又有點冷,想問有沒有多的被子或毯子。」
「啊……」徐潛回想著。「好像沒有了……我沒準備那些。」
「那沒關係。」許天洋擠出笑。「我先回去……」
「欸,不行不行!」徐潛從被窩裡跳出來。「不然你……睡在這裡吧。」
「這裡嗎?」許天洋打量著徐潛的房間。「我打地鋪不會太打擾你嗎?」
徐潛擺擺手。「沒問題的。」
「那我把東西拿來。謝謝,麻煩你了。」
「不會。」
許天洋回去客房拿枕頭、被子和床單,然後回到徐潛的房間,開始整頓。
徐潛看著許天洋。一絲剛剛閃過的念頭被徐潛捕捉住了,那是徐潛原本想讓許天洋也睡床上。床很大,兩個成年男性中間還能有半身的空間,然而徐潛自認睡眠習慣很差,若是貿然邀請許天洋睡在床上,一來他大概不會同意,二來他可能也沒辦法睡好。認真說起來他可能還得好好想想這個念頭是怎麼在這個特別的當下形成的。
思量著的期間,許天洋已經打好地舖,準備就寢。
「你今天怎麼這個時間還醒著。」
徐潛看了眼時間,確實是比以往自己的就寢時間晚些。
「沒什麼想睡的感覺。」
「這算是規律被打破了嗎?」許天洋的笑比以往都溫柔。「你明明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可能吧。」
徐潛走回床邊,把自己塞進被窩。兩人就像兩隻蠶寶寶在結蛹之際互相道珍重。
「其實你沒有我想像中那麼不近人情。」許天洋望著天花板。「大學的時候我就一直有在關注你了,那時候覺得……」
「大學的時候?」徐潛一驚。「為什麼?」
「注意一個人哪有什麼為什麼。」許天洋若無其事的說。「那時候覺得你很可愛、很認真。」
徐潛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臉紅。
「算是有點喜歡你吧。但我也沒想過要認識你,因為你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不近人情?」徐潛小聲問。
「應該說不食人間煙火。」
許天洋看向徐潛。徐潛一衝動,把頭埋在被子裡。許天洋笑得開心。
「對不起啦。你趕快出來,我怕你缺氧。」
「不會啦。」徐潛的聲音悶悶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幹嘛現在跟你說這些。」許天洋有些懊惱。「把氣氛搞得好僵。」
徐潛沒有說話。
「算了,說一說好了,要尷尬就尷尬到底。」許天洋大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氣勢,但語氣很小心。
「那時候問你是不是喜歡學長的時候,我其實有一點點難過。可是後來想想,根本輪不到我難過,畢竟我膽子也小。可是我又覺得如果我那時候就行動的話,你應該也不會給我什麼答覆。」
徐潛莫名的被說出一絲愧疚感,許天洋對他的掌握完全正確。大學時期的他花了兩年探索,一年暗戀,一年狼狽地療傷,似乎沒有許天洋可以安穩下錨的座標。然而這種事當時說不準,現在說也沒什麼意義——無論因為怯懦或什麼而下了退一步的決定,現在看來都不過是單純的失去罷了。
「如果沒有什麼想說的話,我就先睡了。燈你可以開著。」許天洋翻了翻身,把被子蓋好,闔眼。「晚安,老闆。」
「……晚安。」
徐潛是會因為心事而睡不著的人,今晚也不例外。對於心思細膩如徐潛的人,碰到這種事想必會難以入眠,尤其房間裡還有造成紊亂心緒的罪魁禍首在床下睡得安穩,而且最後還故意稱自己為「老闆」。
徐潛想著許天洋對自己、自己對學長、自己對許天洋的感情。他對學長無疑是喜歡,稱不上刻骨銘心,但足以留下微疼的烙印;許天洋對自己的感情他無從考據,也沒有心思溯及既往;自己對許天洋是什麼感覺,他還分不清楚。他記得許天洋被自己比喻成月亮,能發出柔和的光亮,但身邊的星辰之多讓徐潛很難相信自己在許天洋眼中會是最奪目的一顆。
然而幾天共處下來,許天洋確實讓他覺得很舒適。也許這麼說像是他發許天洋一張好人卡,但許天洋確實是個好人,好到剛才許天洋吐露心意的時候徐潛都覺得是自己不好,沒有早點注意到人家對自己的好感。
可是許天洋好在哪裡,徐潛也說不上來。他對許天洋也不是對學長那樣的依戀,反而與許天洋相處時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熟悉與安穩——徐潛想過要把那樣的感覺解釋成家人之間的感情,但他跟許天洋並不是家人。
難道戀愛可以沒有激情?愛情三角理論……
徐潛想到一半就睡著了。他睡前倒數第二個念頭是,反正自己的書還沒寫出來,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確認自己現在這麼糾結的原因是不是出於自己對許天洋動了心。
很多小說都把心動寫得戲劇性地扣人心弦,可是徐潛從來不相信那一套。他對學長也沒有一個決定性的心動的瞬間,中間也沒遇過什麼困難,但說到底是當時的他自己不願意承擔風險。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人生才不可能像小說那樣,小說才有人喜歡讀。
看來自己能有工作得好好感謝一下自己。徐潛想著,然後進入夢鄉。
✽✽✽
徐潛總算開始動工,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開始充滿整間房。
住進徐潛家大概半個月後許天洋終於發現了這件事,而且直覺告訴他這會成為未來的常態,於是當下他直接打給李謹萱報喜訊。
「你做了什麼讓他找到靈感了?」
「呃,蘋果派?」
許天洋的手藝不錯這件事在系上並沒有傳開來,主因是許天洋當時沒跟什麼人提過自己喜歡烹飪,平常也忙到幾乎無法開伙,於是徐潛就成為許天洋專屬的白老鼠。白老鼠本人倒是樂得開心,尤其是經歷了千層麵、部隊鍋、海鮮披薩、西班牙海鮮燉飯、蘋果派等等佳餚的洗禮後,白老鼠肉眼可見地長了一點贅肉和很多點食慾。
一個月後徐潛長胖了兩公斤,對此徐潛覺得人體非常奇妙,這麼多好吃的食物只讓他胖了兩公斤。
「怎麼不去考廚師執照。」徐潛嘴裡剛塞進一叉子的義大利麵。
「也不是不行。」許天洋看著腮幫子鼓起來的白老鼠。「只是沒想過要去考。」
徐潛吞下那口麵。「這身手跑來當作助有點太委屈你了。」
許天洋笑著搖搖頭。「其實我還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啊。」徐潛停下把另一口麵捲起來的動作。「但你不是接近全能嗎。」
「我好像不適合把工作當成生活的重心。」許天洋戳破義大利麵上的焗烤層。「像現在這樣就不錯。」
徐潛有些詫異。萬一哪天自己認定自己不再需要一個助理,許天洋該怎麼辦?可是他轉念又想,這是個不成立的問題,因為許天洋不可能丟了在文啟的飯碗,而且這段時間裡許天洋根本就沒有做作者助理該做的工作——比起作者助理,許天洋更像是家裡的傭人;作者助理本身也不是個常見的職位,因為那些需要作者助理的作者在作者助理的幫助下都可以成功變得不再需要作者助理——許天洋不可能永遠以作者助理的身分活下去,甚至會在自己多寫幾個故事後被攆出自家門。李謹萱好像已經跟許天洋談好期限了。
這樣的可能性,或說是必然性,讓徐潛有些心慌。徐潛想不通為何自己會感到無力,但很顯然跟他已經習慣許天洋的存在有關。許天洋之於他是以何種身分活著、以何種立場給予陪伴、以何種理由留在他身邊,上次午夜的真心話……
一瞬間徐潛有種衝動想去買一罐摩卡,然後驚覺自己從許天洋來了之後沒再碰過咖啡因。
「能待多久就會待多久。」許天洋像是讀出了徐潛的萬千思緒,而他自己也選擇不顯露太多情緒。「大不了回去坐辦公室。」
徐潛想開口安慰,但沒有做到。一來是他不擅長給予別人無用的安慰,二來是他找不出自己安慰許天洋的立場。難道他要跟許天洋保證自己故意放掉幾次靈光乍現,好讓他能繼續維持此刻舒適的雙人生活?
「其實這問題我早就想過了。」許天洋說。
徐潛抽回思緒。「什麼意思?」
「作助本來就是短期的。」許天洋似乎微微嘆了口氣。「不過還好我也不像一個作助。作助的工作很無聊。」
「那,你想繼續待在這裡嗎?」徐潛脫口問出,頓時手足無措。「呃、我的意思是……」
許天洋嚼了嚼嘴裡的麵。「感性上來說我很想,可是理性上我沒什麼理由賴著不走。」
徐潛不知道該怎麼幫許天洋解決問題,雖然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待解難題,又或者應該說,問題不是出在許天洋身上,因為他目前似乎會坦然面對離開徐潛之後的全新生活模式,而放不下的是徐潛。
徐潛也不知道怎麼向許天洋表達自己的想法。一個作家面對特定的情境卻找不到言詞應對,似乎是失格的表現。但也沒有人強迫作家的世界裡必須充滿文字,也沒有人能保證世界上不存在無法言喻的載體。
唯一能確定的是,徐潛不希望許天洋離開。有時候越莫名其妙的情緒浪潮,越不容質疑。
今天(10/4)同時是M .LEAGUE 2021的開幕日,筆者在等18:00的現場轉播,差點忘了要把第二段發出來。
筆者自己認為在這篇故事當中筆者經歷了些微的風格轉換。也要先跟各位打預防針:下周的第三段(同時也是最後一段)比較短,可能會有不過癮或是虎頭蛇尾之感,但筆者確實是感受到故事本身無法繼續延長,否則整體節奏感會被破壞,因此選擇早早收尾。
無論如何都歡迎各位留言交流討論,也請各位繼續期待下周的最終回,謝謝。